观点争鸣

项目部印章使用对于认定表见代理的影响

作者:刘霄潇   发布时间:2017/8/24 16:12:18   浏览量: ( 1326 )

一直以来,在建设工程领域商事案件中表见代理的认定难题集中在买卖、租赁、借款等合同,而这些合同中又多有涉及项目部各种印章的证据效力认定问题,印章的不规范使用产生了诸多争议,影响着表见代理的认定。

一、现实背景

由于领取营业执照后注销程序复杂,特别是工程完工后一般都会撤销项目部,施工企业一般都不会为项目部办理许可登记并领取营业执照。所以,未经许可登记未领取营业执照就成立项目部的情况非常普遍。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第41条规定:“法人非依法设立的分支机构,或者虽依法设立,但没有领取营业执照的分支机构,以设立该分支机构的法人为当事人。”很多项目部都不具备法人资格,不能独立地享有民事权利和承担民事责任,也没有诉讼主体资格,其所产生的债权债务往往依法由施工企业承担。项目公章往往没有经过备案登记,实际上也无处备案。

施工企业由于施工项目众多且分散,为了方便工程项目日常的正常运营及与建设单位、监理单位工程各方的往来沟通,项目公章便得到了广泛运用。一般施工企业有多少个项目部,就会相应刻制多少项目公章。由于缺少严格的审批和监管程序、项目部没有专门的项目章管理人员,导致项目公章在现实中的管理和使用十分混乱。

司法实践中,原告经常拿着盖有项目部公章的合同或相关材料,起诉至法院要求施工企业承担法律责任的案例屡见不鲜。除项目部公章外,行为人以技术章、材料章、资料章等印章进行缔约或结算也不在少数,那么这类印章又是否成立代理权的客观表象呢?

二、法律依据

表见代理制度来自于《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在2009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中作出了进一步阐释:“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的表见代理制度不仅要求代理人的无权代理行为在客观上形成具有代理权的表象,而且要求相对人在主观上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合同相对人主张构成表见代理的,应当承担举证责任,不仅应当举证证明代理行为存在诸如合同书、公章、印鉴等有权代理的客观表象形式要素,而且应当证明其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具有代理权。”

《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讨论纪要(一)》第十四条规定:“认定构成表见代理的,应当以被代理人的行为与权利外观的形成具有一定的牵连性即被代理人具有一定的过错为前提,以“相对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即相对人善意无过失为条件。”

《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二十二条规定:“承包人的项目部或项目经理以承包人名义订立合同,债权人要求承包人承担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承包人有证据证明债权人知道或应当知道项目部或者项目经理没有代理权限的除外。”

由此,我们可以推出表见代理构成的三个要件:第一,行为人实施了无代理权的行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第二,该行为具有有权代理的客观表象形式要素,被代理人的行为与权利外观的形成具有一定的牵连性;第三,相对人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出于善意无过失。这三个构成要件对于认定表见代理缺一不可,并且前两个与第三个要件存在着互相影响、互相作用的关系。项目部印章的效力认定也是来回在这三个要件当中穿梭。

三、裁判要旨归纳

《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案件审理指南》中规定,“审理此类纠纷案件(实际承包人假借施工企业的名义虚构债务等纠纷)时既要注重保护善意相对人利益,也要兼顾施工企业的利益。对当事人就债务真实性存有争议或者有合理怀疑的,要加强诉讼指导、释明工作,合理分配举证责任,严格审查购销、借贷、租赁、欠款等基础事实,如果能够查明实际承包人假借名义、虚构债务,施工企业当然不应承担法律责任。”

目前司法实践中,法院从严把握表见代理认定标准。江苏高院张婷婷法官在《与建设工程相关合同纠纷案件中表见代理的认定》一文中阐述:“高院在起草纪要采用了更为严格的标准。不仅需要案涉合同与建设工程存在关联,还应考虑实际施工人在实施民事行为时以谁的名义、合同相对人是否尽到注意义务等更多环节。”

下面我们将法院在判决书里关于表见代理中项目部印章效力认定的一些案例,裁判要旨总结如下:

1、鉴定项目部印章真伪在大多数情形下并无必要,成立表见代理关键在于行为人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

在(2013)最高法民申字第1568号“重庆伟联建设公司与刘勇、王禹以及第三人小金县文化体育局借款合同纠纷”中,最高院认为:“……三、原审法院对伟联建公司的印章鉴定申请不同意并对公安机关委托鉴定结论不予采信是否错误。由于伟联建公司认可彭长贵以其名义对外实施行为,即使彭长贵伪造“项目部”印章,伟联建公司亦应对彭长贵以其公司名义实施的行为承担责任,故原审法院对伟联建公司的印章鉴定问题的认定并无不当。

在(2016)最高法民申字第2338号“达州公司与北京金梁博宇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中,最高院认为:“……(二)关于袁荣是否构成表见代理问题。达州公司对袁荣的代理人身份不予认可,无论案涉买卖合同加盖达州公司印章是否真实,均涉及袁荣是否有权代理达州公司问题。二审判决认定袁荣构成表见代理与未认定案涉买卖合同加盖印章虚假并不相悖。达州公司在北京设有分公司,案涉工程系以达州公司的名义承包,达州公司北京分公司的负责人是廖运明。袁荣签订案涉买卖合同时出示了加盖达州公司印章及北京分公司负责人廖运明名章的授权委托书。金梁博宇公司有理由相信袁荣有代理权。达州公司未妥善保管《进京许可证》,其北京分公司负责人廖运明的私章由符蓉国持有,达州公司对符蓉国以其名义承揽天外天项目负有过错。金梁博宇公司基于对达州公司是天外天项目承包人的信赖,与达州公司的委托代理人袁荣签订钢材供应合同,并无明显过失。

2、项目部印章毕竟不能与公司的公章合同章等同,如无其他相牵连的表象事实证据,仅凭项目部印章名称与建筑单位的关联,尚不足以认定代理权外观成立。除非相对人能够证明印章由建筑单位持有并曾于具有公示效力的场合使用过,该枚印章具有缔约或结算效力。

首先,如果项目印章具有限制字样,比如特别注明“用于各类合同及经济类文件无效”的情形,应当认定为不能成立代理权的外观。

在(2017)苏01民终1266号“建材中心与江苏炯源装饰幕墙工程有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中,南京中院认为:“本案表见代理亦不能成立。首先,现有证据不能证明案涉交易买方以炯源公司名义签订合同。结算单及材料清单中的“江苏炯源装饰幕墙工程有限公司”无法确认准确的收货单位,标注“用于各类合同及经济类文件无效”的案涉工程项目项目专用章,也证明加盖此印章的一切经济类合同的效力不能被采信。其次,建材中心作为专业从事建材供应的商事主体,从20121126日至2013124日长达一年多的时间里,多次供应案涉建材,理应对交易方主体有明确认知,在结算单及材料清单中出现了“江苏炯源装饰幕墙工程有限公司”字样,明显系容易产生歧义的文字表述,建材中心在交易中,理应要求对方做出明确解释。结算单等资料加盖了标注有“用于各类合同及经济类文件无效”的案涉工程项目项目专用章因不产生法律效力,建材中心也应进一步要求交易相对人加盖具有合同效力的印章。建材中心在案涉交易中疏于履行审慎注意义务,主观具有重大过失,不构成善意第三人。”

其次,如果项目印章由被代理人建筑单位持有并曾于具有公示效力的场合对外使用过,那么成立表见代理,被代理人应当对代理人的行为承担民事责任。

在(2015)民申字第3341号“江苏摩天建工集团公司与淮安兴港建材有限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中,最高院认为:“王荣贵以摩天公司的名义对外缔结合同,摩天公司并未反对。根据内部承包协议,王荣贵以摩天公司的名义对外开展业务,摩天公司向王荣贵收取管理费。案涉工程施工合同亦是由王荣贵代表摩天公司与康驰公司签订,该合同上不仅有王荣贵的签名,摩天公司还加盖了公司印章,王荣贵是摩天公司认可的案涉工程负责人及实际施工人。工程施工期间,王荣贵以摩天公司的名义与兴港公司签订混凝土定购合同,合同上加盖了摩天公司项目部印章。兴港公司在二审中提交的杨永忠、朱传宇等建材供应商就涟水国际商贸城1#楼公寓项目所供建材与王荣贵订立的购销合同均加盖了该印章。其中20121025日与杨永忠签订的钢结构承包合同中,代表摩天公司签订合同的是摩天公司委派至项目部负责印章管理人员张一平,故摩天公司应当知道该印章在王荣贵承建工程期间对外使用,但并未反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六条中“本人知道他人以本人名义实施民事行为而不作否认表示的,视为同意”的规定,摩天公司应对王荣贵的行为对外承担民事责任。”

3、技术专用章、资料专用章等印章,只能用于技术资料管理或报审施工资料等专用用途,原则上不能认定该类印章具有缔约或结算效力。但是如果该印章曾被建筑单位用于其记载用途外的交易活动,或依一般交易习惯其有理由相信该印章具有超出其字面记载的实际功能,可以认定代理权外观成立。

2014)苏审二商申字第0520号“扬州宝纳公司与江苏圣丰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中,江苏高院认为:“本案中王锁金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理由如下:(1)王锁金的行为是无权代理行为。虽然王锁金在与宝纳公司的合同中加盖“江苏圣丰建设有限公司双沟镇罗岗康居示范村技术专用章”,但圣丰公司对该印章的真实性予以否认,且即便该印章真实,也只能用于与工程技术资料相关事项,不能代表圣丰公司对外缔结合同。2)宝纳公司具有过失。宝纳公司二审陈述圣丰公司与王锁金签订的《项目承包合同》、圣丰公司与泗洪县双沟镇罗岗村民委员会签订的《建筑工程施工合同》及《罗岗康居示范村补充协议》,均系王锁金在与其签约时提供,且为原件,因王锁金与圣丰公司的承包合同载明王锁金不得以圣丰公司名义赊购、租借材料等内容,故宝纳公司签订钢材买卖合同时审查不严,具有过失……”

在(2016)最高法民再197号“唐山曹妃甸公司与中太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中,最高院撤销了一审二审法院对于景亚军签字确认对账单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的判决,认为“曹妃甸公司二审庭审中出具的有中太公司员工仝占敏签字确认的发票收条,中太公司认可该收条所记载的三张发票中太公司已经收到,故景亚军出具发票收条行为有先例可循,考虑到景亚军在案涉交易中的身份以及增值税票的特性,可以认定中太公司收到了曹妃甸公司向其开具的全部增值税发票。景亚军还多次参与了后续的对账结算行为,其于2011109日签字确认的商品混凝土对账清单,同时加盖了中太公司项目部的技术资料专用章。就此而言,曹妃甸公司相信景亚军在案涉交易中具有代理中太公司的权利,本院予以支持。

四、律师风险提示

1、项目部负责人与施工企业签订《项目公章使用管理协议》,应当明确项目公章的使用范围、使用期限及责任归属。项目部若超出授权使用项目公章,则需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并赔偿经济损失。

2、施工企业可以要求以授权委托书的形式公告于项目部办公室或者以发函的方式,送达至建设单位、分包人及相应材料供应商,明确告知相关方,项目公章的使用范围。
3、施工企业可以在项目公章表面做出明确的权利限制标记,如标记“本公章不得对外借款担保、不得用于各类合同或者经济性文件”等字样。
4、施工企业指派项目公章保管人,并建立规范使用的台账制度,项目部公章保管人员必须加强对印章的保管,未经项目负责人批准,不允许将印章携带外出。印章遗失必须在第一时间向公安机关报案,并取得报案证明,同时在当地或项目所在地报纸上刊登遗失声明。
5、项目工程结束后,项目部公章及用印记录必须全部上缴施工企业印章管理部门。公司印章管理部门要将收缴的印章统一销毁,用印记录由印章管理部门按规定存档。